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妙趣橫生都市异能 匠心 txt-861 特使相伴

匠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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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甲将领明显没见过这种情况,一时间呆住了,没做任何反应。
要是对方扑过来咬自己,他还容易理解一点,也会第一时间把对方击倒控制住。但现在……他咬的是自己的同伴,两边的反应都很诡异,令人脊背发寒,这是怎么回事?
“鬼,鬼上身了!”人群里突然有人惨叫,叫声太惨,配上啃咬血肉的声音、四处满溢的鲜血和被咬者脸上嘻嘻的傻笑,大太阳天的,仍然让人宛如身处鬼域。
“是忘忧花毒瘾犯了。”许问冷静地解释。他中气很足,刻意提起了嗓门,清朗的声音在这一片乱糟糟的环境里仍然显得非常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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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,雷捕头等二十多人已经冲了上去,他们一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麻绳,现在上去就把咬人的人打翻,把他们像绑猪一样四脚朝天地绑了起来,嘴也塞住了。
——没有那么多工具,他们随手在旁边抓了土,土里混着砂石,那些人咬得满嘴是血,还在咯吱咯吱地咬着,看上去更加狰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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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忘忧花?”黑甲将领也冷静了下来,指挥手下照办,自己则走到许问身边问道。
许问已经下了马,说:“血曼神教惯用手法,用忘忧花控制教民。忘忧花成瘾性极强,上瘾时就是这样的症状。”
“那为什么表现得会不一样,这些人会咬人?”
“那部分应该是身有忘忧花,刚刚服用过。这部分人噬咬他们,是想吸食他们血液中的毒药。”
“……如此疯狂可怖。”黑甲将领沉默片刻,再次示意许问跟他去,并且指名了只要他。
许问把雷捕头等人留在身边,跟着黑甲将领穿过人群,向车队那边走。
一路上,他还看见了很多流民,如他所想,这些人几乎全部都身负毒瘾,是被血曼神教控制得最深的那群人。
他眉头紧皱,忍不住思考,血曼神教突然这么疯狂,究竟是想干什么?
一个组织不可能是没有目的的,他们的目的是什么?
他还没想清楚,已经来到了马车跟前。
他先看见了陆问乡,他躺在一辆被拆掉一半的马车上,浑身是血,脸色苍白,双眼紧闭不醒,头上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,散发出草药的味道。旁边有一个大夫模样的人正在照料他。
“抱歉。”许问向黑甲将领低声说了一句,快步走到那边,问大夫道,“他怎么样了?”
黑甲将领一愣,没来得及阻止。
“不怎么样。”大夫很耿直地说,“伤得厉害,流血太多。现在血是止住了,药也灌进去了,大致能活。”
许问看着陆问乡憔悴的神情,稍微放心了一些,接着又听到了大夫的后面一句话,“但他那只眼睛,肯定是保不住了。”
什么?!
许问一惊,又去看他的脸。陆问乡的脑袋被绷带包了一大半,古代的绷带不像现代这么正规,基本上就是用开水煮过的布条,包扎得也有点急有点乱,包起来的部位有点多。
许问一开始没有多想,现在被大夫提醒才意识到,左眼部位的血迹好像是比其他地方更深一点。
“眼睛怎么回事?”他问道。
“还能怎么回事,被人用手指……”大夫比划了一下,“硬给戳瞎了。”
许问呼吸一窒,再次低头去看陆问乡,接着一阵默然无语。
即使在现代,这种情况也很难恢复,更何况在这里……
他脑海中浮现出刚跟陆问乡认识时的情景,他意气风发,对西漠这边的情况了若指掌。当初饮马河水泥场没有他的帮助是建不起来的。
他又低头看陆问乡,拍了拍他沾血的手背。
“那边大人在等着了。”黑甲将领没第一时间打扰他,但这时还是忍不住提醒。
“嗯。”许问放开陆问乡,跟着他继续往马车方向走,没两步就已经走到了。
“进去小心点。”黑甲将领低声提醒,许问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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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的车帘低垂,黑甲将领在门口停住,朗声道:“潜龙行宫主官许问求见!”
“进来吧。”里面轻飘飘传出一句话,仿佛落不着地一样。
中气不是很足啊……许问下意识这样闪过一个念头,然后看见黑甲将领向他点了点头,掀起了车帘。
一阵熏香的气味飘了出来,上好的檀香,闻起来一点也不气闷,只让人心神安宁。
他没有停步,踩着梯级走了上去,到达了马车车厢里。
“大人小心。”
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,许问抬眼,看见一张白面无须的脸,明显是个宦官,正微微笑地看着他。
许问也向他一笑,走进车厢,打量了一下。
这辆马车外面看着不太起眼,进去里面地方可真不小,甚至还是一个里外分开的套间。
里外两间之间隔着门帘,宦官守在门口。帘子是用特殊织物织成的,隔着帘子看不清里面的情况,但仍然可以看见里面很亮,非常亮。
“特使在里面等你。”宦官轻柔提醒,许问不再多看,掀帘进去。
里面果然很亮,许问首先看到的不是里面的人,而是车厢本身——这几乎都是职业病了。
说起来,这车厢的设计倒跟三月厅的有点像,这时代少有的玻璃窗和玻璃镜子结合,反射外部而来的光线,让整个车厢都格外明亮,阳光满溢。
这种设计,很多人会觉得太晃眼睛不舒服,但厢中那人却坐在最亮的地方,笑吟吟地看着窗外,一派怡然自得。
许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这人身上。
他大约四十多岁,正值壮年,但看上去过于清瘦,嘴唇缺少血色,不太健康的感觉。
不过他的眼睛很亮,身体放松而自在,眉目间的从容温和,让人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好感。
这人饶有兴趣地看着许问,很感兴趣的样子,许问却有点犹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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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起来,他到班门世界这么长时间,还真没给人双膝下跪行过礼。
连天青不在乎这个,家里也没这样的习惯,其他场合也没遇到这样的“机会”。
按理说,他现在是应该跪拜的,但突然要这样做,竟然本能地有些抵触。
他还在犹豫,对方已经先一步向他招了招手,笑着拍了拍身边的蒲团:“免礼,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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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时间,许问松了口气,对他好感度爆棚,行礼尊称:“陛下。”
他也没想到,千里迢迢从京城过来验收潜龙行宫的,竟然是皇帝本人。
当然,他更没有想到的是,刚到西漠不久,皇帝就遭遇了流民的冲击,幸好现在看上去没事,不然,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祸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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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问纵马飞驰。
在他身后,还有二十多人一起狂奔,那是他从逢春新城带出来的驻守卫队。
此时他非常冷静,身体随着马背不断起伏,脑子里不断思考着此事可能带来的后果,与其应对方式。
这位特使的身份是他完全没有想到过的,所以根本没来得及做好再多的动作,让他遇到这种事情。
许问首先担心的是他的安危——那位要是真的出了事,那可不是随便几个人头能轻易解决的。
然后,他想的是那些流民的来源。
几百人的流民,是从哪里来的?为什么会聚集在那里发动攻击?
这种规模的群体行为不可能没有人组织,谁组织的,有什么目的,后续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计划,这都是需要考虑的。
那么,谁有可能是这个组织者呢?
许问冷静地判断着西漠当前的局势。
在他们来之前,西漠还是挺乱的。
其实最主要是穷,穷则生乱,更何况还有逢春流民这样一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。
但自从逢春新城开始建设之后,情况迅速变得好多了。西漠流民以及当初受到逢春城地变影响的当地人聚集到了这里,西漠的不稳定因素顿时少了很多。
按理说,这里应该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,但只有一种可能……
许问迅速想到了最大的可能,表情变得非常凝重。
这支驻守卫队的头领是雷捕头,许问把他叫到身边,跟他小声低语了几句。
雷捕头脸色一变,重重点头,扭转马头到了另一些手下的身边,跟他们交流了起来。
客观而言,逢春城和绿林镇隔得不算太远,不然也不能曾经共享一片地热。只不过两者之前山河相隔,从这里到那里要绕个大圈子,很不方便而已。
但这种情况最近已经改变了,绿春公路的一个重点项目,就是在饮马河上比较狭窄的河段建了座桥。
这座桥大大缩短了两座城市之间的距离,虽然还是需要绕路,但近多了时间也短多了。
许问他们接到通知的时候是上午,中午左右就已经过了饮马河。
饮马河一带非常平坦,过河没多久,许问先看见了水泥场的烟囱,接着就看见了旁边黑压压的人群,其中最显眼的,是穿插其中身穿黑色甲胄的士兵,带着森寒的意味,连春日的阳光仿佛都变得冰冷了起来。
有军队在?
许问一眼扫过,有些疑惑。
有这些人在,为什么还需要陆问乡带人救援?
是来迟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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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问没有多想,继续上前。
“站住!”他才往前走了不远,就被人喝住。
一骑军马来到他的面前,马上黑甲将军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,问道,“什么人?”
对方显然也看出了他的一些身份,所以没让他直接退下。
“我是潜龙行宫的工程主官许问,听说此处出事,特地赶来。”许问扬声回答。
“哦?”对方又打量了他一下,点点头道,“嗯,确实也应该到了。等着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拨转马头往人群里面走,士兵们给他让出一条道路,许问顺着人群的缝隙看进去,远远看见一列马车,中间有一辆格外高大一些,与别不同。
黑甲将军正是向那辆马车走去的。
缝隙很快合拢,许问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这时雷捕头等人来到他身后,没有多问,自觉地跟那边保持了一段距离。
许问坐在马上,打量着面前的人群。
士兵们非常警惕,身上很多血,但明显不是从他们身上流出来的,而是别人的血。但他们也不是毫发无伤,很多人的盔甲上有新增的划痕,露在盔甲外面的皮肤上也能看见不少伤痕。只是,那些伤痕大部分都不像是武器划出来的……
许问看向另一边的流民。
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坐在地上,很明显是被打倒在地的,士兵们身上的血几乎全是来自他们。
他们连衣衫褴褛都算不上了,基本上就是衣不蔽体。他们有的倒在地上痛苦呻吟,有的低着头坐着,一脸的呆滞麻木,好像这世界的一切事情,都跟他们没了关系一样。
这是标准的西漠流民,刚刚经历了一个冬天的煎熬,苟延残喘到了今天。死亡的巨口已经悄然爬到了他们的脚边,随时等着把他们吞下去。
这种人,当然是惨,极惨。但此时许问看见他们的目光,不仅有怜悯,还有更多的审视。
骨瘦如柴、皮肤上满是伤痕、眼神混浊……极度的贫穷和饥饿也可能会带来这些问题,无法做出判断。
但其中一些人痴痴地笑着,呆傻一样;还有一些人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,手也抖得非常厉害,显出了明显的不正常特征。
许问心中一动,刚准备走过去,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叫道:“许师傅!”
他转头,看见一个中年人正小步向他跑过来,是个熟人,悦木轩的齐大,齐家家仆,也是主家派到这里的管事之一。
“陆老板现在怎么样了?”许问立刻转身迎了上去,问道。
“现在还不知道。”齐大表情凝重,摇了摇头。
他就是听说许问到了,知道他刚来肯定不清楚情况,特地过来汇报的。
他理了下思绪,开始给许问介绍。
悦木轩自有自己的消息渠道,特使快到这里时,他们接到消息,一起出去迎接。
他们只知道大致的时间,不知道详细的,所以一大早就提前过来等着。
齐大和陆问乡关系很好,两人一边等,一边非常随意地开着玩笑。
结果等着等着,陆问乡闭了嘴,警惕地看着四周,感觉到了不对。
然后,他语速非常急促地让齐大先回去,把家里的壮丁都带出来。齐大也注意到周围的异样了——周围不断晃荡的流民实在太多了,多得不正常!他二话不说,转身就走。
他带人出来的时候,恰好看见流民已经聚集了起来,正在冲击一支车队。
车队旁边有卫队,但人数有限,在数百人的流民冲击下,已经快被淹没了。
他没看见陆问乡的人,立刻叫手下壮丁冲进去,赶开流民,护住车队。
他就带了几十个人过来,人数上肯定是远远不如这些流民的,但是他带来的这些人全部都是身强力壮的壮丁,天天干活,力气大得很,双方的战斗不是一个等级。
所以几十个人打几百个,一时间没落下风,护住了流民的好几波冲击。
他们坚持了一段时间,黑甲军队赶来了。
这才是真正压倒性的战力,直接镇压了所有的流民,现场击毙了几个,想要逃跑的也全部追回来了,打倒在了地上。
直到这时,齐大才知道陆问乡受了重伤,据说他是第一个冲上去的,现在被安置在特使身边,他还没能见着。
不过倒也没有不好的消息传出来。
这种时候,没消息就代表好消息了。
“确实没错……”许问轻吐口气,点了点头。
齐大把经过讲得很清楚,许问也明白为什么有黑甲军在,陆问乡还是会重伤了。
果然,这支军队是后面调过来的,一开始并不在。不过想来距离也不会太远,总地来说赶到得还算及时。
但无论如何,特使都算是被流民冲撞了,不管受没受惊,这都是大罪……
许问正在思考,一转眼,看见旁边一个流民的手正在颤抖,一开始是手指,接着是整个手掌连同手臂。
与此同时,甲胄声响,刚刚进去的那个黑甲将领又出来了,来到许问面前,开口道:“你跟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许问已经起身,快步向那个流民走去。
结果他终究还是迟了一步,他距离还有两步,那人已经暴起,扑向了旁边痴痴傻笑的一个人,张开嘴,一口咬在了他的腮帮子上!
他是拼尽了全力去咬的,一时间,那人脸上血流如注,鲜血顺着咬人那人的嘴,一直流到了他的脖子上。
咬人那人脸部肌肉扭曲,满脸狰狞;被咬那人却仍然一脸痴笑,好像完全不知疼痛。
而这只是一个开始,这鲜血仿佛唤醒了什么一样,又有几个流民暴然而起,扑向了身边的同伴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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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问迅速翻完报告。
到现在为止,许宅一共修复了四分之一的房屋,最核心的主体建筑四时堂还没有开始动工,基本上是修复了后院莲月塘附近的一片。
这个池塘的名字当然很符合它的特征,但许问知道这个名字的时候,首先想起的却是连林林的父母。
父亲姓连,母亲姓岳,正是莲月二字。
当然,当初连天青一家三口游历天下的时候,连天青也毫不在乎地用妻子的姓当了自己的姓,这在那个时代真的是非常洒脱了。
池塘的名字应该是个巧合,但是个很有意思的巧合……
当时许问这样想的时候,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,大脑放空了好一段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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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宅肉眼可见地与班门有着大量联系,这个名字,真的只是个巧合吗?
不过真相究竟是什么样的,他现在也没法判断。
虽然现在许宅修复到这个程度,每修复一处他就能看到一次异像,到现在已经看了不少了。但直至如今,他还是不知道它的秘密,也不知道班门世界的秘密。
说起来,荆承又是好一段时间没见了……
现在的莲月塘一带,已与初见时完全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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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为阶段性总结直播,许问正带着直播间观众游览这里。
直到今天,直播间的热度已经稳定在了千万以上,但仍不断会有新观众涌入。
很多人已经把观看这个直播当成了自己的日常生活,但也有不少人会中断,隔一段时间才想起来过来看。
所以,弹幕上除了文物局安排的专业老师定期讲解以外,也总会有老观众给新观众补课,非常热闹。
到现在为止,许问直播间的观众素养已经相当之高,各种专业术语信手拈来,常识向的东西已经不需要许问多做解释了。
宋继开专门给他提过好几次,说上面的领导对他这个直播间非常重视,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正向的传播传统文化的窗口,决定大力扶持。
这个扶持,除了资金,还有更重要的专业技术。
到现在为止,许问直播间的技术手段越来越充分,提供给观众的内容也越来越多。
简单的如同无人机航拍,复杂的如3D实景建模,还有许问非常需要的珍稀资料的提供……那边给了他大量的便利与帮助,许问直播间在虎鲸平台甚至有了一个别称:虎鲸第一高科技直播间。
虽然有了这么多技术支持手段,但像现在这样的时刻,许问仍然还是照老样子,拿着一部手机,带着直播间的观众慢吞吞地晃悠,一边走,一边口头给他们介绍。
就跟刚开始时一样,每到这种时候,也是直播间热度最高、实际人流量也最大的时候。
属于人的某些东西,依旧是冷冰冰的机器所无法取代的。
许问直播完,把手机交给工作人员,自己又重新转了一圈。
这一次,他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,仿佛已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,正从更高的维度在打量这些建筑,打量刚刚修好的这些部分。
小桥流水、修竹亭台,现在是四月,农历的三月初一,春日里最美好的时候。
枝头绿意已浓,初蕾绽放,空气干净透明。
许宅的后院严格依照了江南园林的规则,移步换景,每一个角落都有自己的讲究。
但它又不会因此受到束缚,每一处景致,或大或小,都不会让人觉得匠气,而仿佛身处自然之中。
刚刚开始修复它的时候,许问一直有一个忧虑,或者说是考虑。
这样一座宅子,要修到什么程度才算修好?
纵使它在破败时,也有破败的苍凉情绪,把它完全修好,还要加上水电等现代化设施,会不会显得太突兀,破坏了原先的意境?
所以在修复之前,他进行了大量的研究,参考了很多古建筑修复的成功案例,还跟宋继开等文物局的专家进行了反复的讨论甚至争吵。
而现在……
他看完一遍,眉毛一展,笑了起来。
旁边的宋继开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,多少有点提心吊胆地看着他,这时候看见他的表情,所有人同时眉毛一展,舒心地笑了。
毫无疑问,现在修出来的,就是许问想要的感觉!
许问的感觉对了,那就是真对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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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问在一阶段完工的确认书上签了名,又跟宋继开讨论了一下接下来的工作重点,终于到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。
他小心关上门,深吸一口气,一抬头,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。
这两年多的时间里,他其实已经养成了习惯,通常选在白天晚上的时候进行交错,两边行走。
今天,现在天光还亮,远还没有到睡觉的时候,他就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发了,甚至心中还满怀期盼。
因为之前,连林林就已经告诉他她准备回程了,而上次会面的时候,她已经接近了逢春城,预计这两天就会回来与许问见面了!
虽然每修完一处建筑,就能与连林林有一次会面的机会。但那终究还是隔着一个世界,只能见面、听到声音,却感受不到她的呼吸与温度……
而现在,她要回来了,终于可以把真实的她拥入怀中了!
一想到这个,许问的心情就不由自主地飞扬了起来。
逢春城,或者说潜龙行宫要赶在外使来访之前完成,所以工期非常紧张。
当初开建的时候,虽说外使是三年以后来,但实际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两年。两年彻底完工,等待朝廷特使验收,再留出一段时间根据他的要求进行改进以及布置,最后在外使到达之前完成全部工作,以最好的面貌展示国威,进行迎接。
现在,各项工作已经全部完成,朝廷特使也已经出发,这两天就要到了。
许问对验收什么的一点也不担心。这三年他耗时耗力,把大量的时间花在这里,对行宫以及周边城市了若指掌,充满信心。
相比起来,他更在意的,还是连林林要回来这件事。
听说她已经到附近的,不日就要到达,究竟是什么时候呢?
唉,这时代毕竟还是交通不便,也不能像现代那样,飞机高铁班次一发,说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到,还可以照时间去接她,完全不会像现在这样,坐立不安,期盼着一个不确定的时间。
虽然这种等待,其实也能算是一种特殊的美好……
许问一边想着一边走出屋子,准备约上阎箕和秦连楹,再去几个重点地点巡视一下。
这种时候找点事情做,总不会那么焦虑。
他刚刚出去,就看见荆南海和阎箕二人已经站在了廊下,看见他就说:“来得正好,换身衣服,出发吧。”
“啊?”许问一愣,低头看了看自己,“巡视工地而已,还要换衣服?这身不行吗?”
“巡视什么工地?特使要到了,得赶紧出城去接。”阎箕有些着急的样子,一直把许问往屋子里推。
“还没人告诉他这次过来的特使是谁吧?”荆南海问。
“还真没有,刚才消息到的时候他在休息,琢磨着让他多休息一会儿,没去打扰。”阎箕说。
特使要到了,还要出城去接?
许问听出一些意思了,回头问道:“特使是谁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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匠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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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修好三月厅的时候,许问看见的画面是连天青。
当时他正在类似西北的一处大山前,与工友们一起开掘隧道,还好像在跟人讨论炸药方面的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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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这画面看来,他使用的炸药,可比许问带到班门世界的技术高明了不知多少倍,是真正属于现代的东西。
许问现在已经记起了那画面里的全部细节,一直在考虑要不要按图索骥,去追查一下连天青的下落,看看那边是不是真有一个这样的人。
但他思考了很久,一直没有行动。
连天青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,而参加那样的工作都是需要严格正规的程序的,现在是不知道,换了以前还要政审之类。连天青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手段加入那边工作的,万一是在走钢丝,许问这样贸然接近,岂不是把他脚下的钢丝给切断了?
不过最近,他已经想出了一些别的可以不暴露连天青的办法,还在琢磨用什么更好的姿势切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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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次看见的画面是在十九世纪的游乐园,一个貌似天工的人正充满震惊与欣喜地看着头顶的过山车。
这与他在流觞园山洞中看见的冰雕一致,仿佛是一位天工在晋升之际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,看到了那幕景象,把它带到了自己的世界,留存了下来。
这两幕景象都是相关天工,关于许问至今仍不清楚的天工的秘密以及班门世界的真相。
最关键的是,它们出现在许宅,时间是某处修复完成之后。
这不由得让人不多想,是不是随着修复许宅,他也能逐步揭开那块神秘的面纱?
结果第三处建筑,也就是后院的六问亭修好的时候,许问在厅边河中看到了完全不同的画面。
他突然跳到了原始时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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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中人披毛茹血,说话的时候比手划脚,好像语言不足以表达他们内心的全部想法。
他们生活在山洞里,晚上山洞中央堆着篝火,倒是已经能够使用火焰。
一个半身裹着毛皮,披着零乱长发的女子正半支着身子,用刀在山洞的石壁上刻着图画。
她刻出的线条和画面都非常简单,带着孩童初生一般的稚嫩,是货真价实的本地人,绝没有半点穿越者的痕迹。
她正在刻的是一男一女的两个小人,他们依偎在一起,身边有许多带着角和牙的动物,仿佛是他们的猎物。
两人身边还有一些人,他们的笑容被有意描画了出来,任何人都能轻易看出这是祝福。
刻完之后,女子拿起旁边的颜料,开始给画面上色。
赤红、雌黄、磁黑、靛青、石青……全部都是矿物颜料,以她原始的粗疏手段精心调制过的,覆到刀刻的线条上面之后,画面突然变得生动鲜明起来。
画上,这男女夫妻的幸福与满足、周围众人的恭喜与祝福全部都盛大地绽放了出来,满含着梦想,满含着期盼。
这女人有可能连话都说不清楚,作画手段也非常初始而简陋。但这画面与其中满含的感情,却直击人心,传达到了旁观者许问的心底。
女人还在上色,她唇角弯弯,眼神很深,盛着浓浓的甜意。画到那名男性时,她的笔明显变慢了,变得更加郑重——心中的爱重,流到了笔端。
不知不觉,许问就在水边坐下来了,托着腮看着她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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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画面持续得比较久,一直到了她全部画完。
女人画完这幅画,躺到了旁边的草堆上。从这个角度,她正好可以看到全部的画面,而画中的男女,就在她视线的正中央。
周围的家人或者同伴已经全睡了,她就这样一个人看着这幅画,看了很久很久,而许问也陪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,直到水中画面彻底消失。
第四幕场景出现在深徊廊修好的时候。
画面中出现的场景许问一时间没认出来。
一个中年汉子站在一个门楼上,正在指挥很多人一起做事。
他一身麻衣,标准的古代匠人装束,脸色微微有些发白,但精神奕奕,中气仿佛也很足。门楼上下,很多人正在忙碌,用竹子编什么东西。
古代用竹编的器物非常多,就这样看很难看出来他们到底是要做什么。
看了一会儿之后,许问终于认出来了——那是在扎风筝!
当时他就震惊了。
他当然见过风筝,也带着班门的师兄弟们一起扎过。
大家都是心灵手巧的,扎出的成品也很漂亮,蜻蜓金鱼、寿星宫灯,个个都不甘示弱,拿出了自己的最高水平。
许问记得,那次最受好评的一个风筝是罗梢做的。
他创意十足地做了一座仙宫出来,雕梁画栋,青檐朱瓦,将建筑设计与风筝融为一体,用了大量连天青教他们的实际知识技巧。
最重要的,这风筝还是立体的,放在天上时,真像是一座仙宫从天而降,当时惊得整个姚氏木坊的人全跑出来看了。
当时罗梢那个风筝已然很让人震撼,但比起眼前画面里的这个,是真正的小巫见大巫。
这风筝是站在门楼上做的,门楼足有五米,风筝的高度,甚至还超过了这座门楼!
扎这么大个风筝需要的时间很长,可能是因为这个,许问看到的画面是加了速的。他很快就能看出来了,这风筝是一条三爪金龙的形状,不仅非常巨大,还是立体的,会让人怀疑这么大能不能飞得起来的程度。
但这个中年匠人带着队伍,工作得自信而笃定,没有丝毫怀疑。
画面一直快进到风筝做完,彻底搞定全部后期,开始试飞。
足有六十多米长的巨型龙型风筝带着金红色的光芒,在天空中飞了起来,带着几乎令人呼吸停滞的气势。那一瞬间的感觉,真有如神迹降临。
风筝越飞越高,到达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高度。
下方的人在欢呼,用手遮着眼睛在看,一脸的狂喜振奋,与更多的骄傲。
中年匠人也在笑,与他们看着同样的方向。
突然,他仰面朝天,倒了下去。
许问心中一紧,画面中显然也是一片惊呼。
周围所有人都围了上去,满脸都是紧张与惊慌。
中年匠人倒在地上,周围人围在旁边,影子笼罩在他身上,却露出了他的一双眼睛。
他的眼睛大大地睁着,仍然望着天空中那个风筝,看着它一直向高处飞。风筝扯得笔直,好像随时都会断掉,让这风筝能够摆脱束缚,从此自由飞翔。
突然间,他猛烈地挣扎了起来,蹒跚地跑到放风筝那几个人的身边——
这么大一个风筝,不是一个人能放得起来的,共有十多个人拉着绳子,最后面还有一头骡子用来稳定大局。
中年匠人拿起旁边的一把斧子,猛地挥起,把那根绳子砍断了!
风筝猛地一挣,失去了束缚,无拘无束地向着云端飞去,越飞越高,直到消失。
放风筝的人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做,手忙脚乱地想要把风筝给救回来。
但这么大的风筝,带起的力量也是非常巨大的,有一个人抓住绳子末端,被它带着跑了几步,险些脚离地面。于是他只能放手,目送它乘风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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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个人身后,中年匠人再次倒下,他的眼中倒映着风筝最后的残影,仿佛真有一条金龙腾云而去,再也不回了一般。
然后,他闭上了眼睛,含着笑,胸口停止了起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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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马甲西裤,同色的西装挽在手上,正在抬头往上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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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表情有着惊讶,有着喜悦,有着迷茫,还有着许多极其细微许问难以表达的情绪。那感觉,就像他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却又令他无比欣悦执着的东西。
许问确定,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,但莫名的,这表情让他有一种熟悉感,仿佛一点也不陌生。
水中画面在这男人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移动,朝向了他所看见的东西。
一路上,“镜头”掠过了其他一些景物,许问看得又是一愣。
这男人虽然穿着西装,但明显长着一张东方人的脸,所以许问也没有多想,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是在华夏。
但现在他发现不是。
这男人身边全是异国人,红发、金发、棕发,什么颜色的都有。而且从他们的穿着打扮就可以看出来,这不是现代,而是上个世纪初的感觉。女人戴着华丽的帽子,穿着缀满了蕾丝缎带的长裙,男人也有不少身着燕尾服的,携手同行,宛如在赴一场盛大的晚宴。
但他们所处的却不是宴会现场,而是一个游乐园。
在他们的头顶,巨大的飞艇拉着横幅经过,旋转木马一上一下地转动着,还有过山车沿着铁轨,气势惊人地直冲过来,又一个攀升,远远地离开了。
这男人看着的就是这过山车,好像第一次见一样,又惊奇,又喜悦,还有更多的迷茫与不可思议,仿佛无法想象它是怎么建起来的,又是靠什么原理运动的。
电光火石之间,许问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看见的是什么。
当初在流觞园的时候,他曾经跟连天青一起前往明家的秘地,看见了一堆想尽办法保留至今的冰雕。
那些冰雕都是前代天工所制,代表他们某时某刻的灵感。
当时许问看见时就震惊了,因为那些冰雕雕的全部都不是班门世界该有的造物,而属于其他世界,属于各个时代!
眼前的过山车,就是其中一件,当时它也是许问看见的第一座冰雕,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制作雕刻它的那位天工技艺极其高超,描绘得非常细致精确,所以他看得很清楚,那不是现代游乐场常见的那种更精妙、更巨大、更复杂的过山车,而是机器时代初兴时,粗糙、野蛮、更具有冲击感的那种初代机械!
这时许问看见水缸中的画面,看见黑色的车厢迎面而来,他突然将其联系上了。
这位身穿十九世纪式样西装的华夏人,来自班门世界,是一位天工。他现在很有可能是连天青那样的情况,在成为天工的那一刻,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,看见了从未见过的科技力量,感到了无比的震撼。
这之后,他把这份震撼带回了班门世界,化为了那座冰雕,留给了后世同样想要成为天工的匠人们。
许问看着他的脸,对他现在的心情感同身受。
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?
我从何处来,我在往何处去,我的存在是真实的吗?
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?
画面中这位天工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,这段时间里,过山车呼啸而来,呼啸而去,他的身体被游乐园的灯光照亮,他的周围人来人往,无论人种还是穿着对他来说都无比陌生。
画面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,渐渐淡去,最后恢复成了原先的水面,映在其中的,只有云层散开后朦胧的弯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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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问盯着这轮弯月看了很长时间,但缸里的画面再没有了变化。
接下来许问继续修复许宅,而接下来发生的一些事情,真让他仿佛感觉到了命运的存在。
在修复许宅的时候,他仍然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,于是他也照之前跟连林林约好的那样,把它写下来寄给了连林林。
他所有遇到的问题,仿佛都跟连林林当前所在,或者将要去往的地方有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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材料也好,工艺也好,那些专属于某地,或者已经将要消失的东西,连林林全部都能把它们从那些狭小的角落找出来,提供给他。
到后来,宋继开都有点习惯了,直接对他说:“你干脆直接把那本书拿出来,给咱们的专家来研究吧。说不定能提前把方案给完善了,不用你再临时抱佛脚了。”
许问很难解释,只能勉强糊弄:“不是一本书,而且有的也不是书,是从别的渠道找到的。而且也很奇怪,经常在遇到这个问题之前,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东西的存在。”
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,也不知道宋继开听信了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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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之,这之后他没有再问,也没有用别的手段追查什么的,让许问松了口气。
当然,宋继开其实很乐见眼前这个情况。
无论如何,许宅的修复一直在有序进行,这对他的正常工作非常有利。
再者,许问新发现的这些东西全部都跟地方有关,或多或少地能给当地带来一些变化,帮助地方脱贫致富。
现在,他们开展了新业务,到当地去探访这些新材料新工艺时,经常会进行户外直播。
观众们非常喜欢这个环节,一方面像是户外旅游,到了很多普通户外旅行主播绝对不会去的地方;另一方面更像寻宝探宝节目,谁也不会想到,那样平凡偏远不起眼的小山村里,竟然往往会藏有那样的宝物。
许问的直播一直维持着很高的热度,这个项目无疑给这样的山村引去了巨大的流量,让那些不知名的古老工艺再度重现人间,闻名天下。
当然,时代毕竟不同了,很多东西也会过时,被现代更好的技术和工艺取代。但借着许宅修复和许问的手,这些流星一般的智慧结晶,再度散发出熠熠的光辉。
一座亭子、一片走廊、一道砖门……许宅一处接一处地被修复,每修复一处,许问就会获得一次与连林林会面的机会。
他会向连林林汇报这一次修复的结果,会给她讲修复过程中的各种趣事。
渐渐的,连林林越来越了解许问所在的这个世界,很多东西不需要他在讲解的时候再额外解释了。
许问注意到了这点,有点高兴。
而每一次,在连林林的身影消失之后,许问都会再次看到新的场景。

好文筆的都市言情小說 匠心 ptt-854 “第二次”見面

匠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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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进镜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皮肤黑而粗糙,一看就是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样子。
不过他眼睛很大,而且黑白分明,有一种孩童般天真的感觉,非常引人好感。
被摄像机这样对着,他明显有点局促,把手里的帽子揉了又揉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:“我是滇边白云村的人……”
他说的是普通话,乡音有点重,不太好懂。但他声音很好听,听起来很舒服,所以稍微适应了一下之后,观众们也就习惯了。
他是滇边白云村的人,盛产茶叶,这灶是他们那里的特产,主要还是用来炒茶的。
他们那里地理情况很特殊,同一座山,上下可能有五六种不同的气候和地质情况,相应的产出来的茶叶种类也比较奇特,同一个季节和时间段可能有五六种不同的茶叶出产。
这在当地,有一山六茶的说法。
茶出来了就要炒,有的要发酵成红茶,制作手段多样,需求复杂,于是这种灶就应运而生了。
这种灶在他们那里叫南茶灶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的,也就在本地有几座,而且越来越少。
到现在为止,还在用的只有一座,其余的已经全坏了。
这灶的结构确实有点复杂,修理方法早已失传,所以坏了就只能坏了,没有其他办法。
好在现在科技比以前发达得多,各种炉灶有的是,一样能完成制茶工作,也不在乎坏掉的这几个灶,甚至还有人想过把它们拆掉,就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动,到现在还放在那里。
偶尔也会有人怀念以前的南茶灶,它不知道经由哪位大师之手,专门就是为了这里采茶制茶的特殊情况设计的,要论方便,现代的这些也有不如。
如果能修好了就好了……
结果他们就迎来了国家文物局的光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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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不知道是从哪里知道这种灶的存在,就是专门为了它而来的。
他们研究考察了剩下的这个南茶灶,摸透了它的结构,顺便把剩下几眼坏掉的灶也全部都修好了。
同时,他们发现南茶灶能达到这么好的效果,跟当地的土质关系很大。当地的山土有点类似一种高岭土,烧制之后会硬化,保温透气效果都非常出色。
这种土当然不止可以使用在制灶上,还可以拓展它的用途,成为当地的又一产业。
——其实,当地茶叶虽然多样,但质量只算一般,早就有点发展不起销路了。文物局这次来,算是给他们打开了新路子,他们完全可以进行全新的尝试了!
“又是?”
“脱贫致富?”
听到这位滇边人的话,不少观众迅速想起了上次流金竹的事情,开始惊讶地在弹幕上七嘴八舌。
“真有意思,一边修古建筑,一边让老技术焕发新用途,帮助当地脱贫致富,这感觉,有点牛的啊。”
“是的是的,而且这全是当地自己的技术啊,取之于人用之于人……”
“宿命的感觉!”
或许真是宿命,也或者只是巧合。
总之,这次直播又是一次极好的宣传,也帮南茶村打响了名气。
从网上可以看出来,很多人甚至已经把那里列入了自己的旅游计划,想看看一山六茶,六茶一灶是什么样的感觉。
当晚,范若子正式在五味斋做了顿饭,大家一起围坐在厨房外面的圆桌旁边,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。
范大师傅手艺确实是好,满满一桌菜,每样有每样的特色,每样有每样的极致。
席上,他盛赞五味斋这厨房好用,不光是南茶灶,别的设施用具也都极其合理,有些设计现代厨房都可以参考,当年设计它的工匠是用了大心思的。
不过,许问还是忍不住悄悄跟连林林的手艺比较了一下。谁高谁低他不好说,但他个人觉得林林的手艺更合他的胃口一点……
吃完饭,他一个人收拾。
范若子宋继开他们也没跟他抢,毕竟这场地用具全是古物,也是许问的私产,用完了,还是要由他亲自保养一下的。
收拾完了,他关了灯。是电灯。
许宅修复工程一开始就包含了水电网络,修复后的许宅,终究不是以前那个了。
今天白天天气不错,晚上云层却很厚,灯一关,屋子里就陷入了彻底的黑暗,伸手不见五指。
许问正准备把手机拿出来照明,就听见空无一人的厨房里传出一个缥缈不定的声音,正在叫他的名字:
“小许?”
声音有点不太清楚,但那熟悉的腔调一下子就让许问听出来了。
他惊喜地左顾右盼,应道:“林林?”
没一会儿,他就发现了声音的来处,来自于门外的那口缸。果然,缸中清水的表面映出了不属于许宅的景象——连林林仿佛正坐在小溪旁边,俯头看着水面,与他对视。
之前修好三月厅的时候,许问曾经在镜中与她见过一面。那时候他就在猜想,修好下一处建筑时,会不会再有一次见面的机会,没想到这就来了。
两人对视,一时间没有说话,过了一会儿,突然一起笑了起来。
许问趴在水缸旁边,第一次表现得这么懒洋洋的样子,连林林也趴在溪边的草地上,阳光从她头顶上洒下来,透过她的发丝,透过水面,好像照进了许问的心里。
许问开始向连林林汇报五味斋修复的经过,尤其是跟白云村联系的种种相关。
这地方的存在也是连林林提供的,如上次一样,许问他们按图索骥地找过去,果然找到了想要的东西。
而且,这村子在班门世界就叫南茶村,也算是一个奇特的巧合。
许问语气平和地讲述着,讲得非常详细,好像生怕他讲完的那一刻,连林林就会消失一样。
连林林专心地听着,听完之后,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,道:“真好,能帮到他们。”
她突然笑了一声,转向许问说,“我怎么有一种感觉,我出来旅行,就是为了这个一样。”
“我也有这种感觉。”许问真心实意地说,接着又问,“下次我再遇到这样的难题,直接写信给你?”
“好啊好啊!”连林林的眼睛亮晶晶的,“必须要告诉我!”
然后,她的声音变得小了一些,仿佛有些羞涩,又带着她与生俱来特有的坦然,对许问道:“我想……帮你的忙。非常想。”
“嗯!”许问突然打从心底升起了一种奇异的骄傲,大声而肯定地说。
他又跟连林林聊了一会儿,许问给连林林讲这个世界这样那样的事情,都是碍于岳云罗,不方便写在信里的。
连林林听得津津有味,遇到听不懂的地方时,还不时发问,很有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感觉。
有些问题她问得太细,问得许问都有点答不上来了,无奈地说:“要是你到这个世界来,没准可以做做学问,读个博什么的。”
“读博什么意思?”连林林又问。
许问解释给她听。
“女人也可以做学问啊……”连林林有些向往地说。
“当然可以。其实你现在在那边,不是一样可以?”许问不以为意地说。
连林林托着腮,陷入了沉思。
两人抓紧时间果然是对的,异象维持了不算太久,连林林的身影就要消失了。
“一定要写信告诉我哦!”临别时,连林林再三叮嘱,许问重重点头。
最后,连林林将要消失的时候,许问突然一阵冲动,扑到水缸旁边,嘴唇碰了一下水面。
那一刻,嘴唇触及所处,不再是冰凉的井水,而是柔软如棉的温暖肌肤。
而在连林林消失的那一瞬间,许问抬起眼来,恰好看见她捂着嘴唇,又惊又羞,还微带一丝喜悦的表情。
许问笑了,看着水面恢复平静,又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虽然这样也别有一番情趣,但还是很想日日相见、时刻都能感受到她的呼吸与温度啊……
不过,许问心里的惆怅还没有消失,缸中水面又浮现出了新的画面。
许问看清内容,愣了一下。
这是谁?
他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,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

有口皆碑的都市言情 匠心-839 蟬肚展示

匠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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绰幕,是雀替,也就是角替的一种形式,是用来支持梁柱,形成装饰的。
蝉肚绰幕,是形容这个托木的形状有点像蝉的肚子。它带着非常明显的宋元时代特征,整体来说形制比较简单,只有少量的卷草纹装饰,但曲线和形态非常优雅,与梁柱本身相得宜彰。
雀替是这种托木到清朝时的名称,那个时候,它的造型非常复杂,已然从力学构件变成了美学构件。很多时候,单一个雀替,就是一个完整的艺术品。
连天青最早让许问揣摩修复的,就是孙博然的一件雀替作品,艺术价值相当高。
但现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这个,则是它更早期一些的样貌,这个时候,它实实在在起到承重作用,同时增加了梁头的抗剪能力。当房屋遭到破坏时,梁柱不至于直接砸落倾塌,造成更大的破坏。
事实上,也正是因为这种结构,才使得这间偏厅的木建梁柱完整保留了下来,至今还能出现在他们眼前。
比较有意思的是,蝉肚绰幕作为传统木建中的一种经典结构,到现在已经失传了。
不,严格来说也不能算失传,它的各方面特征在《营造法式》这本宋代的官方工程大作中写得清清楚楚,连尺寸也都列得明明白白。
但是,在华夏的任何一个地方,却都找不到它的实例。如果不是营造法式写得这么清楚,如果不是它的记述存在于很多地方,甚至会让人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过!
而现在,它出现在了许宅之中,完美符合描述的一切细节,并以自己的存在实实在在地说话,表示自己就在这里。
在考古中,实例的发现是一种非常振奋人心的现象。
再怎么多的描述,也比不上实物的存在。
因为描述来自不同的地方,有可能出现谬误,但是实物通常是不会错的。
一个非常有趣的案例,就是洛阳有名的“天子驾六”。
在这个考古遗址出现之前,学术界一直都有争论,天子御驾,究竟有几匹马。
这场论战自古有之,一直没有结果,有说“天子驾六,诸侯驾四”的,也有人认为“天子驾四马”,各位经学家引经据典,想要证明自己的说法。
结果到了二十一世纪,洛阳周王城广场“天子驾六”马坑发现,一切争论化为无形。
实物出现了,再没有比这更有力的例证。
当然,蝉肚绰幕没到这种程度,因为《营造法式》是官方的典藉,上面对于它的各种情况包括尺寸也讲得很清楚。但实物的出现仍然是重大的发现,而且据许问所说,许宅类似这样的孤例实物,已经出现了三十五例了?
这真是……
这处古宅,真是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巨大宝藏!
而现在,陆存高提出了另一个疑问:“这样说起来的话,这座宅子,究竟是什么时代建的?”
蝉肚绰幕是宋元时代流行的结构,之所以很难找到实例,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太久远了,那时候的木结构建筑能一直留存到现在的,相对来说就是比较少。
就现在各方面的判断来看,许宅是一座清代建筑,为什么会使用宋元时流行、清代几乎已经不复见的结构?
这件事不说奇怪,多少也还是有点异样的。
“现在还无法判断。但是就建筑断代来看,当然是看晚不看早。毕竟早期结构有可能被选择性延用,后面的结构可是不会提前出现的。”许问说。
“唔……”这个说法当然很合理,但陆存高却没有马上回答,而是托着下巴,陷入了沉思。
眼前这个蝉肚绰幕看上去略有些肥胖、但形态花纹都极尽优雅舒展,它的每一根线条既像是精雕细琢而成,又像是妙手偶得,带着浑然天成的灵气。
可能是因为它太美、太具有灵性,陆存高始终难以想象它是后世仿造的。因为通常来说,一个结构、或者说一项审美的存在与当时的时代、周围的环境是息息相关的。人是社会性动物,审美创作很难完全不受当时的影响,完全孤立地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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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这方面看,这座许宅真的很奇怪,它的很多细节都有这种感觉。
它融合了很多时代的特征,每一项都抓住了最关键的精髓,好像它的设计者和建造者同时生活在很多时代,同时受到了这些时代的熏染一样。
“有意思……可惜到现在为止,各种资料里都查不出它的来历。”他注视着它看了一会儿,片刻后转身,再跟新来的两个同门打招呼,“你们来了啊,走,去登记一下,我看看给你们安排什么项目。”
他们招呼了许问一声就走了,留许问一个人站在原地,若有所思。
许问盯着这个特殊的木结构看了半天,缓缓抬起头来,环视四周。
他知道刚才陆存高在想什么,因为这也是他的疑惑。
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格,不是不可以混搭,但是非常难。
因为风格这种东西,是需要统一的,一不小心就会显得乱七八糟。
就像画师画画,同一色系通常会比较好处理,但要用大量不同的颜色、甚至撞色来处理画面,还要使之协调美观,就要难得多了,没足够的水平是做不到的。
建筑风格和装饰风格的协调,比画师处理色彩还要难得多得多。
但许宅的这位建造者,做得实在太到位了,越品越有味道,真正的顶级水平。
许问每次坐在这里扪心自问,自己是否能做到这种程度,答案每每都是不能。
他的水平还不够。
但渐渐的,他又有了一个想法——这就是他的目标,他想成为能建造出这样作品的人!
而同时,他再次疑惑起了这里的来历……
也许等修复过程再往前推进一点,他就可能可以得到答案吧……
毕竟最初荆承找到他,半欺骗地把宅子送到他手上,就是想让他做这个的。
说起来,荆承呢?
许宅已经开始修复,各处在建的搭起了脚手架,没在建的也暂时用各种方式保护了起来,连许问都暂时搬了出去,只在工作时才过来了。
这种情况,荆承在哪里?还有他的可容身空间吗?
许问一边思考,一边拎起了旁边的纸袋,拿出里面的肉夹馍。
他刚刚吃到一半,陆存高过来跟他说话,他就把它放下了。现在它已经冷透,他也没在意,一口口把它吃完,擦了擦手。
这是他这段时间的常态,转眼间,他又投入了工作中。
现在他们集中修复的是四时堂附近的一个木结构偏厅,相对比较简单,工程进度比较快,再加把劲,一个月内可能就可以修完。
他进了屋,所以没有看见,不知什么时候,荆承和球球一起出现在了屋顶上。
球球“喵”了一声,荆承看着脚下名为“三月厅”的偏厅道:“快修完了吗……”

妙趣橫生小說 匠心笔趣-835 一個鏡架鑒賞

匠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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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问走到一堆破烂跟前,弯下腰,拨弄了一下。
摄像头在他手上,跟了过去,直播间的观众只看见一团黑糊糊的东西,具体是什么完全看不清楚。
他招了招手,高小树跟他一起小心把那堆破烂放到旁边的平板拖车上,一起把它拖了出去。
现在的荣显和高小树两人当然走的不是同一条道路。
荣显不可能完全脱离学业,假期过后就回去继续上他的高中了。不过他还是常常跟许问联系,据他自称,他闲暇时间还在不断锻炼自己的手艺,并且开始学习其他相关这个更高级一点的知识。
他经常向许问汇报自己的学习进度,请他指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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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微信和邮件交流起来的情况看,短短三个月时间,他仿佛成熟了不少。
高小树则已经正式地开始技工学习的道路。他通过初级考试,现在一边学习中级的内容,一边累积必要的工作经验。
他妈之后才知道短期班和长期班的区别,长期学习出来可以直接成为高级技工,不需要那么长的工作时间。她很不好意思地跟儿子道歉,问要不要重新给他报班。
高小树很明确地拒绝了。
他真的还得感谢他妈当时的粗心大意,让他有了一段完全不同的机缘。
不管怎么看,跟着许问一起学,都比出去读那个全日制技校要强得太多太多了。
他妈从电视上看到过许问的事情,甚至也看到过自己的儿子。所以她很快就接受了,叮嘱高小树跟着许问好好学。
毕竟将来,他就要靠自己的这一双手来养活自己了。
这段时间他一直跟着许问,见识了不少东西,跟他也有了相当的默契。现在两人一起动手,把地上的垃圾堆一样的东西转移到平板车上,原模原样,连那垃圾一样的形状都没怎么改变。
然后,两人一起推着车走出了这间库房,到了许问的工作间——现在的许宅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重建,但已经经过了一些规划,有了一些功能区域。
这里明亮多了,所以很容易能看出来,那黑糊糊的玩意儿其实是一堆烂木头,有长形的木条、有椭圆的木板,但全部都朽烂了,配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。
弹幕一阵哗然。
“这什么?”
“这不是垃圾吗”
“放路边我都不会拣”
“这真是古董???”
什么样的声音都有,都看不懂这东西是什么,更加一点也不看好,还有些人表示就算他爸拣回来放家里,他妈肯定也得马上就给它扔了。
“这是一个洗脸镜架。”许问笑了,对着弹幕解释,“三足镜架,形态非常优美,雕工精细,绝非凡品。而且,看这形制,它是婚嫁用品,也许当初有个新娘子,在新婚之夜,坐在这个镜架前面,卸去妆容,期待着她的丈夫。”
“呃……”
“形态优美雕工精细?打哪儿看出来的??”
“等我修出来给你们看。”许问卖了个关子,并没有详细给他们解释,而是直接动起了手。
“大部分情况下,文物修复的流程都是一致的。”
许问一边修,一边向着屏幕前的观众介绍。他声音清朗,吐词清晰,没什么口音。再加上语气从容平和,带着不言而喻的自信笃定,非常吸引人。
“第一步是拆解,把文物的各个部件拆开。这个洗脸架自己就散架了,看来我们可以省去这一步。第二部分是清理,这部分包括两个环节,一个是清洗,一个是整理。”
“这一步相对来说是比较难的。因为要清洗与整理,首先要知道它是出了什么问题。譬如这一段木头,它腐朽了,我们先要研究它究竟是为什么腐朽的,腐朽到了什么程度,然后再根据具体情况进行处理。文物修复,是一个持续性的过程,我们要保护的不仅是现在,也是一段时间内的未来。弄清楚它是哪里出了问题,我们在之后就可以进行针对性的保护,让这种损坏不会再持续下去,或者不断地反复出现。”
接下来,他根据眼前的实际情况,给他们分析这段木头出了什么问题,是从哪里看出来的。
他用了古今两种手法,古代的是一些经验与口诀——这些口诀是古代的工匠们根据自己的经验与观察结果总结出来的,非常细致,也有一定规律。
当然,它们也不一定全部准确,很多都是牵强附会。但会被许问记下来讲给观众们听的,一定经过他的亲自验证,必定真实有效。
现代的则是使用科学仪器,进行微观的分析,观察上面有什么样的细菌与真菌,腐朽给木料造成的变化等等,判断各个部分分别需要什么样的处理。
这些判断细致而复杂,许问分析处理起来却游刃有余,条理非常清晰。
明明很枯燥的内容,他讲起来却格外吸引人,有些人只是随便点进直播间来听听看的,没想到竟然就这样停下了脚步,认真地听了起来。
那些口诀每一句都朗朗上口,里面的内容仿佛每一句都可以和日常生活中的所见所闻挂钩;显微镜下展现出来的微观世界,为他们展示了生活的另一面。
这也是文物有趣的一点。
类似洗脸架这样的文物,它非常的生活化,是古人日常生活中每天都要用的物品。
安石万岁,青春万岁
所以它从设计制作出来开始,就与“人”密切挂钩,有了分割不开的关系。
所以,透过宏观与微观的这些细节,完全可以看到古人生活的痕迹,也可以看到这件物品在荒弃之后,延续了百年千年的孤单与寂寞。
物因人而生,因人而废,它本身没有生命、没有灵魂,但透过时光与人生活的痕迹,它仿佛与人共享了一段生命一样。
万物自有灵,这灵,自它本身透出,自它的每一个角落透出。
说来也怪,许问的这段直播时间并不算太长,但透过他做的这些事情和他说的话,观众们莫明其妙对这一堆烂木头产生了感情,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它修复之后的样子了。
许问讲得很细致,动作却也不慢。
他一边把木头切片送去检测,一边趁着结果出来的时间画了详细的图样,拟定修复的流程设计。
这些步骤他都是当着观众的面做的,认真严谨,丝毫不乱。
与宋继开等文物局的人朝夕相处了三个月,他的工作方式也有了不小的变化。
修复的第二步是清理,第三步是补配。
这个洗脸镜架的损坏比较严重,有一些部分已经彻底无法使用了,只能照样制作全新的。它是酸枝木的,许问的仓库里倒有材料,不需要另外去买。
上面的镜子还有残存,是玻璃镜,背后的水银花得很厉害,镜面也显得斑驳不清。
许问把它从边框上取了下来,准备看看是清理一下继续使用,还是换一面。
他把它翻过来,擦了一下粘附的积垢,手突然一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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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镜子背后看见了两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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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木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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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问其实没太多管李昊的事。
他的事情实在太多了,应付完最基本的——其实他自己也是要定期视察现场的——之后,他就忙别的去了。
但即使如此,那边的消息还是会持续不断地传到他这里来。
李昊比他想象中消停,那天回去之后就没怎么出来,据说在院子里跟一个小兵聊了很长时间。
这真是许问没有想到的,就初见的印象来说,他以为李昊是不屑于跟这种人说话的呢。
看来人还是不能只凭着第一印象进行判断。
那天兰月跟秦织锦聊得太高兴了,回去得有点远。兰月当时慌死了,秦织锦也有点紧张。
毕竟兰月是李昊的宫女,贴身侍女,也就是他的所有物。李昊要是生气了,随便怎么处置外人也是没法管的。当然,涉及到生死的话,对他的名誉还是会有些影响。
于是秦织锦送她回去,想要见机行事,让她的处境不要那么难。
没想到一切安然无恙,什么事也没发生,李昊的态度还挺平和,竟然还向秦织锦道了谢。
秦织锦惊呆了,见到许问的时候拉着他说了半天,让他派个大夫去看看李昊,检查一下,他是不是被路过的游神什么的上身了。
许问没想到她的想象力这么丰富,一边在心里说要说的话我才是那个被上身的人,一边安慰她,真的派了人去附近多关注一下,还让秦织锦跟兰月多联系。
涅槃2008 小伈
最熟悉李昊的当然是兰月了,她回话说李昊没事,就是仿佛受到了什么触动,时不时有点走神。
许问也没有过多的关心,他知道蒲边丛寄了封信出去,是寄到京城的,他没有阻止,也没有把信拦下来看看是什么内容,而是任由他这样做了。
他的注意力更多的集中在他们从京城带来的那批工匠的身上。在许问看来,这二十多个经验丰富,有一套完整工作方式的人,才是最值得重视的。
他本来准备好了一整套手段,包括而不仅限于向他们展示此处的技术实力,进行技术压制慑服他们;逐步引导,让他们了解本地工作方式的优越性与先进性,将他们融入进来,等等等等。
没想到事情比他想象中的简单多了,这些京城大师傅们有一半人的师父就在这里,跟许问一起工作了很长时间。他们只一个眼神,打个招呼,京城大师傅们就服首贴耳,老老实实,任由许问安排了。
许问也很绝,直接像普通工匠一样,给他们安排培训课程,让他们学习这里的规章制度和工作流程,通过考核之后才能进入工作。
这些初期的学习培训,最能体现逢春新城工地的特色,等他们学出来,他们就知道这里是什么样子的了。
结果没两天,他就听说了一件事情,震惊得他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李昊去到了刘万阁那边,开始教课了!
刘万阁那边现在课程类型很多,有文化课,有常识课,有技术技艺方面的,也有规章制度方面的。
李昊教的是文化课。
身为皇子,他从小接受专业的系统的教育,千字文他五六岁就差不多全学完了。
听李晟,也就是林谢说,李昊性格不太好,但学问做得还不错,各门功课在他们兄弟中间都是领先的。
这也是他老丈人看中他,决定把宝押在他身上的重要原因。
所以,单就学识而言,他当这个老师肯定是足够的。
但教书育人,尤其是在他们这个地方,需要的不仅仅是学识。
许问和刘万阁一起,为这些工匠们设计了一整套全新的教学体系。
他们不需要也没办法进入科举系统,当个真正的读书人,但他们要通过学习来掌握一些基本的能力、了解这个世界、了解做人的道理。
事实上,在现代,语文课除了识字阅读,也有这方面的教化功能。
李昊真的担得起这个担子吗?
许问专门过去,偷偷旁听了一下,意外发现李昊教得还不错,挺耐心的。
当然也没有那么耐心,这些普通工匠年纪比较大,有些资质也很驽钝,很难教的。唯一的优点,可能就是比较听话,先生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。但也越是这样,教不会的时候就越烦。
怎么都教不会的时候,李昊就会冲出去,对着墙角一棵老树发泄一通,过会儿回来再继续教。
而当他教会所有人一个字,测试全部通过的时候,他露出的充满了满足感的笑容,让许问看见了都觉得有些意外。
不久,他把兰月调出去了,让她跟着秦织锦,自己则调了那个小兵来给自己当贴身侍从。
兰月一开始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,都吓哭了,结果李昊的态度非常坚决,很不耐烦地她说没事,就是不想老娘们呆在旁边,烦。
这话把兰月听傻了,到了秦织锦那里的时候还在忧心忡忡地问:“殿下这不会是染上了断袖之癖吧?”
秦织锦快笑死了,给她安排了住处,说:“放心吧,男人有时候就是只想跟男人一起玩的,你看我家那口子不也一样?”
“是吗……”兰月想起倪天养的情况,觉得好像有点道理,于是放下心,跟秦织锦一起去做自己最近最感兴趣的那件事去了。
许问把这些事情全部都写在信里,讲给了连林林听。
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,李昊就算给他找麻烦他也能轻松应付,但看见这种情况,他的心情还是非常之好。
“我也没想到会变得这么快,但真的觉得,我做的很多事情都得到了回报一样。”他在信里如是写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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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信还是通过内物阁的关系寄出去的,很快到了岳云罗的手上。
岳云罗小心拆开,把信全部看完,翘起嘴角笑了一下,把它递回到旁边的人手上。那人也匆匆看了一遍,又递给下一个人,吩咐他原样封好,不留一丝痕迹,再把它送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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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跟上岳云罗,有点不安地问道:“六殿下这……”
“不用理会。”岳云罗淡淡地道。
“可是这样一来,您之前的布局,还有在十一殿下身上花的那些心血……”
“什么心血?这世道,唯有能者居之。他无能,那他就不配。”
岳云罗说得轻描淡写,没有丝毫担忧。
她迈步向前,拨开丛丛苇蒿,刺鼻的味道立刻变得更加浓烈。
她唇边泛起笑意,道:“是这里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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蒲边丛又看了两眼,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,也知道了为什么一开始自己会没认出来。
李晟的变化……实在太大了。
黑了,也瘦了,皮肤粗糙,衣服脏兮兮的,以前养尊处优出来的那点贵气和文气消失得无影无踪,看上去跟周围的人差不多。如果不是那张脸,真让人认不太出来。
李昊听见叫声也回头,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,他认出来得比蒲边丛快多了。
“鼻……十一弟?”他下意识就要叫李晟的外号,但好歹还有点清醒,及时收住了。
林谢正拿着一支雷/管,跟旁边的人讨论着什么,听见叫声,他转过头。
他听见了第一个字,就知道他这个哥哥是要说什么。换了以前在京城的时候,他说不定要闷闷不乐好一阵子,但这时,他只是洒然一笑,叫道:“六哥,你也来啦。”
他是知道李昊要来的,本身不吃惊,也没表现得很吃惊。打完招呼,他立刻转头,继续跟面前的人讨论雷/管布置角度的问题。
他说得非常专业而深入,里面好多词李昊听都听不懂。他纳闷地听了一会儿,抬头打量自己这个弟弟,皱起了眉头。
“你咋这么黑?”他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。
刚好讨论告一段落,林谢,也就是李晟对对面那个中年人点了点头,结束了谈话,笑着回应李昊:“天天在外面跑,一直晒,当然就晒黑了。”
“你天天在外面跑啥呢?”李昊问。
“这个啊。”李晟笑着,把手上那根雷/管递给了他。
“这是什么?”李昊狐疑地接过,拿在手上看着。
“雷/管。里面装的都是炸药,刚才你们看见了吧?那个洞就是用雷/管炸开的。”李晟一边说,一边随口提醒了一句,“小心不要接近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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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昊看了一眼几乎有十米高的大洞,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许问科普过的内容,脸色瞬间就变了。他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半天,把这东西还给了李晟,又向旁边跑了两步,离他远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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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哈哈哈,不用怕,没事的。炸药的稳定性很强,不会那么轻易就爆炸的。”李晟看着他的动作,哈哈笑着说。
“别,别过来!”李昊盯着他手上的雷/管,像盯着一条毒蛇一样。
“跟你说了不会爆炸的……”李晟无奈地说,把手上雷/管交给旁边另一个人,那人问了一个什么问题,他信口回答,手上还比划了两下,非常熟练。
李昊隔着一段距离看这个弟弟。
他确实黑了又瘦了,但整体感觉跟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也完全不一样了。
他的眼睛很亮,腰板很直,说话中气十足,充满了自信。
李昊突然有些迷茫,鼻涕晟这样看一点也不贵族,跟他们这些兄弟以及周围的朋友们追求的风度和气质完全不同,按理来说并不令人向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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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不知怎地,他又隐隐约约觉得,鼻涕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的前面,已经拉开自己一段距离了……
“你刚才在跟他们说什么?”李晟手上雷/管没了,安全了,李昊走到他身边,有点讪讪地问道。
“在跟他们讨论雷/管应该怎么布置,才能发挥发挥最大的威力。还有那一段,山体支撑情况比较特殊,可能要重新计算……”
李晟自如地说着,李昊迷茫地发现,他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,但连在一起,突然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。
李晟语速很快,这也跟京城贵公子提倡的慢条斯理不太一样,说到一半,他突然一拍脑袋,想起来了什么一样,匆匆跑开了。
李昊看着他跑到刚才那个人身边,指手划脚地说着,又扯过一块木板,在上面写写画画着什么。
他非常专注,眼睛里全是光,好像……好像……李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,但莫明地就有点羡慕。
“十一殿下来这里多久了?”他听见不远处,蒲边丛在问许问。
“开建时就在了,之后制作炸药准备开山取石,他一开始只是关注,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加入正式工作的。他在这方面挺有天赋的,学得很快,师傅们人人都在夸,现在竟然有点领头人的样子了。”许问说。
“所以他现在专注在这方面?”蒲边丛仿佛若无其事地问。
“对。”许问看他一眼,坦然回答,“算是专研爆炸技术,建城的其他方面,最近他都没有关注了。”
“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,也挺好的。”蒲边丛说。
“确实,挺好的。”许问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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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昊听着他们对话,看着李晟的身影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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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晟忙来忙去,好像忘了这边有个亲兄弟一样,再没过来了。而且李昊看得出来,他这是真忘了,不是假装忘了懒得理会。
他的手上又拿上了雷/管,他看上去若无其事,偶尔还在手上转着玩。有时候他会低头看上一眼,那感觉,他手上拿着的不是什么危险的物品,而是非常心爱的宝贝一样。
“殿下,你还要看什么,咱们走吧?”蒲边丛走过来叫他。
“蒲侍郎,你觉得……他现在怎么样?”李昊鬼使神差地问道。
“挺好。他现在专注一项,无暇顾及工程大局,将来论功行赏,也就是个匠人头领。你监工全局,功劳必在他之上。”蒲边丛以为他在担心什么,压低了声音安慰。
李昊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,但他也没反驳蒲边丛,只是长长地“嗯”了一声,转头又多看了李晟一眼。
“不过这潜龙宫工程,真跟我想象的大不一样。”蒲边丛没留意他的异样,他看着四周,心里的震动到现在也没有平复,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明显。
他们又在这里参观了一会儿,大约一个多时辰后,一行人下了山,荆南海给他们安排了住处,离许问他们的营房并不远。
工地的住宿条件当然比不上其他地方,但无论蒲边丛还是李昊都没有在意。
蒲边丛到了地方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,趴在桌案上取过纸笔,写着什么。写到一半觉得不满意,揉了扔在一边继续写。
而李昊坐在门口,望着不远处的天云山。
远方又传来了一声爆炸声,他这次没有惊慌,而是侧了侧头,仿佛想要听得更清楚一点。